過去不需要被治癒

曾經我對「創傷」有一套很荒謬的審查。

創傷應該要很具體,要餓過、窮過、吃土過,或是也被關進狗籠之類,才有資格解離、才有資格破裂。

因為在客觀世界的觀測上,我的物質完整,既然現在什麼都不缺,就不應該不快樂有煩惱,更不應該還有現在這樣。過往發生過的事情好像也該跟著不算數。

因為我不信什麼「不幸的童年需要花一輩子治癒」這種鬼話。每個人都有過不好的東西,難道每個人都廢掉、用一輩子處理?我沒有要治癒過去撫平過往。更不會想治癒別人。過去不需要被治癒,只需要確保它不要繼續干擾現在的運作。

只是創傷不見得在發生當下就會被辨認成創傷。很多事情是很後來才知道,甚至到了今年被事件牽動,才知道那些一個個意外的事件、一連串的浸泡是所謂的創傷。也有些已經不記得,都在今年某個時間點突然被喚醒、被引爆。

在美國,亞洲人做心理治療常常還是會找亞裔背景的治療師,因為有些文化脈絡、家庭邏輯、不能說出口的東西,本地脈絡確實很難直接接住,不需要從頭翻譯。但有點莞爾的是,我不落在那種熟悉的亞洲創傷敘事模板裡。文化相近不代表經驗一定相近。

當我毫無感覺的說出一些事件,我可以看出聽的人比我驚訝。

我可以自己整理:

* 哪件事先發生。

* 哪些反應後來出現。

* 哪些記憶有斷裂。

* 哪些行為可能互相連動。

* 哪些地方形成防禦。

像在替諮商師寫 case note。太清楚。太淡漠。像AI式的羅列整理。

我大概會是很難互動的患者。可以很平靜地形容那些事件,也可以很平靜地講自傷的事件、過程和背後的象徵意義,冷冷淡淡,清清楚楚。

(某某酒莊的一隅)

創傷當然不只發生在感情裡。只是其他部分的泥濘,我已經一步一步靠自己爬了出來。那些在別人的敘事裡足以被困住的東西,到了我這裡往往只是普通,甚至沒有什麼值得反覆書寫的必要。

最後還能讓我過不去的,只剩感情。

所以我總是講感情。不是因為創傷只發生在那裡,而是其他部分對我已經沒有什麼了。

如果這叫防禦高,代表其他都被我保護得很好,至少我是這麼認為。唯獨面對那個人的那段時間,所有防禦都像守不住。


跟他相關的傷口不能讓別的隨便去碰、去嘗試想起。觸發帶來的反撲太大,甚至造成了這次意外的增員,這件事其實有點悲哀。後面奇葩瘋癲的發展我也沒有再硬壓。我不想讓其他意識繼續憋著,再演變成第二次內戰。

同一段經歷落在不同意識裡,留下的感受並不一樣。有的愛,有的只是單純喜歡,有的只把他當兄弟;有的至今仍放不下,有的早早就鬆了一口氣,覺得終於自由了。也有的只覺得無聊,甚至認為這一切都在浪費時間、耽誤正事。

到了尾聲,那些看似真誠的吐露,在有的眼裡只剩尷尬、丟臉、甚至想全部抹去,連動機完全相反的也加入了。至於放進那個人真正的世界觀裡,他會怎麼理解與評價,我們不知道,也沒有辦法驗證。至少最終,我們找到了一種大家都能接受的說法,並以彼此都同意的視角,共同完成了小說和結語。

他有沒有看到那些結尾,其實沒有實質意義。

我們知道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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