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離不是切換|記得,不代表那是「我的」
解離其實不是一件離普通人很遠的事。
恍神、沉浸、白日夢,太專注而暫時忽略周遭,都可以出現在一般人的經驗裡。解離性身份障礙和一般解離之間,也不能只理解成「解離得比較嚴重」。
解離本身不只有一種形式。有些比較接近 detachment——人和自己的身體、情緒或外界產生距離,覺得周遭不真實,或像第三者一樣在觀察自己。有些則更接近 compartmentalization:原本應該能一起被存取、控制,或經驗成「我的」記憶、身份、情緒與行動,彼此之間出現分隔。也就是解離性身份障礙。
環繞著我的是後者。對我來說,「切換」只是最容易被看到的部分。
我很早就知道,自己並不是一直以同一種方式運作。最早一路可以追溯到讀書時期。不同的日記本、不同的筆跡、聲音、擅長的事情、各自寫過的信;喜歡吃的東西不同、聽的音樂不同,後來工作時也有不同的運作方式。
單獨抽一項出來,其實什麼都不能證明。一個人本來就可以今天喜歡這個,明天喜歡另一個;字也會因情境和心情改變。真正讓我一直知道那不是單純興趣變化的,是那些差異會成套出現,而且可以長期追溯。
語氣、興趣、思考方式、寫字、對人的關係、身體感受,不是各自隨機改變,而是不同的意識在前面的時候,整套固定一起改變。哪些意識各自在哪些時期與事件,也一直有脈絡。甚至內部的語言很早以前就不是單純的「我有兩種想法」,而是自然地使用「我們」、「你」、「我」、「他」。
只是以前知道,不代表願意承認。
而記憶這件事,也遠比「記得/不記得」複雜。
我嘗試著用我的思維和文字去理解、去找答案、去分類,至少有幾件不同的事:我知不知道事情發生過?我能不能想起內容?我現在能不能取得當時的情緒?我是否覺得那是「我的」記憶?我是否能從第一人稱理解,當時為什麼會那樣想、那樣做?
在一些事件上,我知道另一個我曾經做過什麼,尤其在記憶沒有帶著霧的情況下,甚至知道完整經過,卻沒有「這是我做的」那種第一人稱連結。(這邊指的並不是生氣、喝醉那種理智切換的狀況)。當事件當下對應的意識重新出現,記憶、情緒、身體感和當時的邏輯又一起回來。
這也是為什麼,我曾經需要別人提醒我:「喜歡。」不是提醒我要做什麼,而是在提醒我內部另外存在的感覺。不是我不知道他是誰,也不是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喜歡。那些事實上的資訊可能都還在,只是現在這個我未必取得到那份「我喜歡他」的第一人稱感覺。
當對方傳了「我喜歡你」,若當下收到的我,不喜歡他,會無法回應我也喜歡你的這話,會認為很奇怪,不是在跟我說話。另一個意識出現,它又重新成立。恩,打完都覺得看似很荒謬,但確實存在。所以如果只把這件事叫做「忘記自己喜歡一個人」,其實太粗糙也誇張。
這也不只發生在我的感情上。感情只是最好舉例,因為同一個人會同時牽動慾望、依戀、信任、承諾、記憶與現實生活,所以差異特別容易被看見。但讀書、工作、日常也存在類似的分隔。
我用我的詞彙「記憶會扭曲」去統稱這種狀況。所以,單純叫「失憶」也不準確。是記憶的可存取性、情緒、自我相關性、ownership——「這是不是我的經驗」;甚至 sense of agency——「這是不是我做出的行動」。
DID也並不是要求不同的identity states意識分身之間,必須完全互不記得才符合定義。研究 DID 的記憶實驗裡也出現過一個很好玩的現象:受試者主觀上認為不同 identity states 之間不知道的資訊,但在某些客觀測驗裡,仍然可以測到不同程度的跨狀態或情緒資訊傳遞。換句話說,分隔不一定代表資訊完全不存在。
所以如果解離只被理解成「突然換成另一個人格」,反而會漏掉更多東西。切換只是最容易被看見的現象。
如果把主觀描述先放到一邊,這些差異能不能被測量?
在最近看到的書裡面,現有的 DID 研究,也的確觀察到不同 identity states 下可能出現可測量的 state-dependent 差異。
>在一些實驗裡,同一段創傷相關資訊,在不同 identity states 下會伴隨不同的主觀反應、自律神經反應、區域腦血流與功能性腦活化模式。
>另一些研究把確診 DID 的受試者和被要求模擬不同 identity states 的控制組相比,也發現部分心理生理與神經處理模式並不能被模擬組完全重現。
這些研究可以支持一件相對保守的事:不同 identity states 之間的主觀差異,有時伴隨整套資訊處理與心理生理狀態的改變,而且部分模式並不能由受試者刻意模擬就完整重現。
但它們不能證明「每個人格住在不同腦區」。不能靠一次 MRI 診斷 DID。也不能拿腦部影像替某一個人的每個狀態蓋章背書,證明誰比較真。
>甚至有一些很特殊的個案研究,記錄過不同 identity states 間極端的視覺功能差異,其中有病例連視覺誘發電位都隨狀態改變(視力改變)。蠻有趣的,
但 case report 就是 case report。它不能被拿來推論所有 DID/OSDD 都會有不同視力,更不能因為自己的酒量、體能、視覺清晰度或其他身體感偶爾不同,就全部歸因於解離。
但測到「不同」本身並不是終點。研究可以描述不同 identity states 之間可能存在什麼差異,卻不能因此把「差異越多」當成越真,更不是要替每個狀態證明存在。
臨床真正處理的反而是另一個方向:這些彼此分隔的心理功能,能不能增加連結?
這才把問題帶到 integration。在解離障礙裡,integration 也不是單純指「最後全部變成一個人格」——反正我本來就不太偏好「人格」這兩個字。至少在臨床語境裡,它還包含記憶、情緒、身份感、行動與經驗之間能不能增加連結;不同 identity states 之間能不能共享資訊、合作,減少彼此之間的失憶與隔離。
ISSTD 的成人 DID 治療指引也不是一開始就要求所有 identity states 消失。它採取階段性治療,先處理安全、穩定和症狀,再處理創傷記憶,之後才談更進一步的 integration。所謂治療成果,也可以包括不同 identity states 之間形成足以共同生活的協調與合作,而不只剩下一個形式上的「融合」。
所以回到標題概念,「解離是不是切換」本來就是一個太表面的問題。
Integration 的反面也就不只是「有很多不同的我」。切換很顯眼,所以容易被看到。但真正影響生活的,是切換前後身份感之間還保留多少連續性。
記憶能不能被取得?情緒能不能被辨認?發生過的事能不能被放進同一段生命歷史?不同狀態做出的事情,能不能被整個人知道並承擔?
所以比起問:「今天是誰?」
我比較在意:「換了以後,還有多少東西連得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