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包法利夫人》|我們經歷的是同一段關係嗎?

最近看了看福樓拜《包法利夫人》的一些章節。

故事其實不複雜。愛瑪結婚、兩次偷情,最後因為債務走向自殺。

在許多人的眼裡,大概很容易覺得愛瑪荒謬。丈夫不算壞,生活也不至於過不下去。她卻總覺得少了什麼,一直想從別的地方找到激情、浪漫、被愛的感覺。

很容易批評或嘲笑:人已經擁有這麼多了,為什麼還不滿足?

可是書裡幾段描寫,其實並不好笑,甚至準確得有點殘忍。


愛瑪為了見羅道耳弗打扮自己,整理房間,等著他來。她越來越投入,開始要求交換信物、談永遠、談死亡、談彼此的家人,替這段關係放進越來越多意義。

可是同一時間,羅道耳弗開始冷下來。他看著她那些話,覺得熟悉,甚至俗套。她還在裡面。他已經走到外面看她了。


愛瑪一直往裡面加入更多東西的時候,羅道耳弗已經開始往外退。這大概是那幾頁最刺人的地方。

不是因為她「偷情活該」。而是她以為兩個人正在一起往某個地方走,後來才發現,那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方向。

另一個人從來沒有站在同一條線上。甚至更糟的是,他以前確實站過。所以才更難分辨,到底是哪一天開始不一樣?

可很多關係最荒謬的地方就在這裡,不一定是不倫。男女朋友、婚姻,甚至任何親密關係裡,都可能有兩個人以為「我們正在經歷一段關係」,好像只要兩個人同時在場,經歷的就是同一件事。

其實未必。

同一個吻、同一句喜歡、同一次見面,甚至同一段維持了很久的關係,兩個人可能一直都活在完全不同的故事裡。


一個人把它理解成偏愛、連結、某種難得的例外。

另一個人得到的是新鮮、刺激、慾望被滿足,或者只是一段讓生活變得比較有趣的時間。

這些也不一定誰是真的,誰是假的。可能都是真的。只是彼此在不同時空下,要的根本不是同一樣東西。


再回歸到與愛瑪本身類似的故事,人很容易把這類故事理解成:既然原本的生活已經穩定,為什麼還要往外走?

「穩定」和「滿足」本來就不是同一個詞。

一個人可以什麼都有,卻還是想被看見。

可以生活沒有問題,卻很久沒有感受到光和色彩。

可以知道眼前的人沒有做錯什麼,卻還是知道某些東西在這裡得不到。

所以外面真的出現一個人的時候,那個人不一定只是誘惑。他可能剛好承接了原本缺少的東西。


那些雙向的快樂也是真的。

放鬆是真的。

心動是真的。

被看見是真的。

精神世界突然重新活起來,也是真的。


如果全部用一句「逃避現實」抹掉,好像又太簡單。但問題可能也就在這裡。一段關係可以是真的,卻同時承擔了它本來承擔不起的東西。

當原本生活裡的缺口全部往同一個人身上流,當一個人開始不只提供快樂,還開始負責被看見、被偏愛、精神上的滿足、浪漫、慾望,它就很難再只是一段輕飄飄的關係。

而對方未必知道。甚至自己也未必知道。

以這種上帝視角來看,沒什麼好攻擊,也不是因此覺得這樣的事都合理。

只是我在想,在作者這種寫實人性的描繪下,或許很多人都能理解,一個人為什麼明明知道現實是什麼,還是會主動靠近另一種可能。世界並不是純粹的黑白善惡。

有時候不是不知道代價。只是想感受到光跟色彩。

問題是,光一直疊加,也可能最後變成黑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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