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盒圓形分裝藥盒
想想其實很荒謬。
跟朋友說我在寫中篇故事,因為我是個北七,把自己寫進去,變成高自述作品,還是一個極具爭議的主角。故事起點是一個人丟了小說給另一個人看之類的。我是蠻想獲選的啦,畢竟可以拿錢。
不是報復,不是想讓誰浮出水面,等著他來阻止我,叫我不要寫什麼。何況現在的我,他也找不到了。比較像為了自己,修正記憶找出被害跟加害。
裡面的名字當然都改了,有深意。有北七地想過乾脆用真的名字,但不是真北七。客觀來講,如果全部攤開,我會失去得比他多;但主觀重量,他會失去得比我多。
我的狀況不代表生活運轉有問題。一路從學校、工作、生活其實都很好,甚至獎金拿得很開心,也都花光光。如果硬要找一個意象,我比較像一盒圓形藥盒。每個不同的分身裝在不同的格子裡。
本來想寫櫃子,但從櫃子裡走出來的意象好像殭屍,所以還是藥盒好了,不透明塑膠材質。不是完全互相看不到,但格子隔得越遠,彼此就越容易隔開。
基本上一次只會開一格。有時候可能同時開兩格,但真正把藥拿出來的只會有一格,也就是上台的那個。不同的人看到的,是不同格子。如果這次上台的不是上次那個,還需要先想一下:上次是哪一個?這次要不要裝成一樣?不是每個格子隨時都想被打開,可是每一格都可以上台,都可以說「我」。問題是,沒有一個格子可以代表整盒。
他比較特別的地方是,他確實知道盒子的事,我也說過還差一格喜歡他。也是第一次,有一個人在場的時候,每一個格子都願意一起打開。所以那時候在他面前反而很安靜,每個都想好好聽,好好看。而真的要講話發出聲音,只會出現嘰哩咕嚕,我後來說同時太多聲音要講話了,當時他回很可愛。
我跟他講過,我說的話都是真的。這也是真的。事實都是正確的事實。但事實正確,不代表內部對那個事實有一致的主觀認定。我好AI
所以我其實挺在意他是不是覺得我騙他,因為我對他沒有說謊。好吧,嚴格來說有三次。每一次都記得,畢竟謊話比實話好數。
而朋友其實都知道,生活裡偶而會有一個「那個誰」的角色,通常不超過一個禮拜,也不是秘密。他不是第一個被知道的人,但,是第一個被保護得最好,非常模糊。朋友後來自己也說,這個不一樣。因為好長的一陣子的我看起來很好。是啊,剛開始確實是,但故事就是有起、承、轉,沒有合。
這套藥盒系統本身就是生存機制,現實生活不會失衡,可是後來這套運作單單對他失衡了。因為我開始偏袒某一格,我想要有感覺感受。後期已經不是大家一起打開,而是其他格子開始想蓋住某一格,互相不讓出來。開始吵架。尤其碰上他後期的斷層,落差大到像刻意PUA。靠近、退開,溫柔、攻擊,消失、再出現。直到踩到那完美製作的陷阱題。把我搞崩。
不對,我無法證實data insufficient。但我也無法全部用善意推導。光這句話內部就可以吵,有的全惡、有的全善。
接著自我懷疑、自證陷阱。記憶最大的互相斷裂。每個都想追著他講自己的版本,像瘋子。各自打各自的字,又連看都沒看作主替對方收回。
後來那些丟搞的,有真的想找他,有真的在耍北七的要他退訂(做到了),把他當救命稻草的也有。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,朋友也知道,覺得我無聊。而我會覺得:都沒來檢查我死了沒,不擔心,沒道義。
所以他一直躲成那樣,像我是瘟疫一樣,我很難過,你不是不知道藥盒的事...難道你以為我都是在框你嗎?很多話他都聽過,只是不確定有這麼真。那篇小說如果看到了,應該超驚悚。可是寫得很好欸。
但換一個角度,我那樣瘋癲確實也死不了。因為這套藥盒系統本來就是為了不讓我死。還會互相省略彼此的字。是的,真的可以沒看到。看起來怎麼可能。其實可以看,但會強烈不舒服,所以就跟最近很夯的「看不看得到少一塊拼圖在哪裡」差不多,明明就在那裡,大腦就是不處理。
現在想想,可能有個遺憾,他從來沒有真的認識過整盒,沒有真的認識過我?他知道盒子存在,不代表他認識裡面的每一格。這樣我當時是誠實嗎?我不是要丟重量給他,我不想隱瞞而已。可是確實地跟他講每個在講話的是誰,又在演恐怖片了。
或如果可以,把他的靈魂裝進這副身體一次,把所有記憶、感受、衝突都走過一遍,再放回他的身體,他會不會撤銷原本對我的結論?不會。看見不會改判,只是補足資料。至少他會看見,在某些事件的不同版本裡,他是加害者。
回到寫故事這件事,前面說為了自己,因為我必須正視修正記憶。不是修正成比較漂亮、比較合理的版本。而是記憶不能強迫只剩下一種。每個記憶都在,都是真的。
想衝上去抱他的是真的。不屑一顧的,沒感覺的也是真的。恨他的是真的。想殺了他的,嗯,也有,我不能再假裝沒那個部分了。而我,其實不能偏袒一方,最近有種要忘記自己曾經喜歡他了。有人提到他的名字,已經會先想一下:這是誰?
所以我確實有私心。沒提醒,我不寫,就會忘,所以我會一直寫。只要停下來,記憶就會自己改寫,最後只剩下「喔,好像有這件事耶」這筆資料,卻不記得當時為什麼?我不想有一天不小心碰見他,卻真的認不出來。只剩下前面說的,不能假裝沒有的部分。
在不超過十次的時刻,他自己或許都沒有意識到那是拒絕。不是沒直接說,有說不要,換不直接,變太順從、太委婉。「試試看嘛?」、「好不好?」。接著一個格子尖叫一個格子在哭,避免整體碎掉的一一蓋上,眼睛也關上,剩下可以做這件事的那一格。所以最後,他也跟旁人一樣,只接觸到當時被留下、可以配合那個情境的格子。
講得好繞,如果用通俗的名詞,一個人格同意,一個人格不同意、拒絕,可事情還是繼續下去,那這副身體能不能說自己是被害者?一個我說了願意,能不能代表整個人?我不是小白兔,也不站在道德至高點,我還有權利說自己受傷嗎?有資格陳述嗎?
/踩上陷阱那天,我說不是那樣,我不快樂,那兩句嘲諷,最後自我推斷我不選擇他,我可太選他了,一個乖乖聽話,來自斯德哥爾摩的乖娃娃,還要剜了娃娃的肉,半顆剛長出來的心。沒留意娃要碎了,手腳麻木、說要去吃鎮定劑,像拿出口香糖那般,還怕他擔心打了不會尋死覓活。再陷入瘋魔。世界是假的。他是假的。我是假的。/若前面的瘋是在自嘲,這個就只有一種意思。隔天的代管模式,還是完成了咖啡行程,醫美,逗得員工送我保養品。
後續檯面上看不到的不好看,很想找到一種版本、最後的話,前面說了找不。永遠沒有辦法替他只留下一種評價,因為那些版本全部都存在。/我曾經可以好好睡在他旁邊,有安全感,那是天堂,跟他提過,也提過希望可以留下來陪我,每次提完的回覆都讓人忘了需要氧氣。不能怪他,他不懂,理解別的去了。/他有天說「阿我知道為什麼你在我身邊有安全感了!」不,不知道,他總是用他的世界在理解我的話。後來,他也成一個惡夢了。一個留下戰利品來自天堂的惡魔。
不是替自己判成一個完美受害者。
我不是。
把格子蓋上,齁所以阿,這也是現在另一個很困擾我的地方。關係已經結束了,我不知道到底還能不能講他的事。以前很多東西像有一套權限。哪些能講,哪些不能講,需要遵守什麼。現在關係沒了,API也沒了,權限沒有更新。我不能回去問他,他又不會跟我說。所以到底可以講到哪裡?什麼還算他的,什麼已經只是我的故事?權限在哪裡,我不知道。我已經太習慣用權限系統處理事情。就跟我最後問他:怎麼約?怎麼說?你想要我怎麼跟你說話?
我只是想知道一套可以執行的規則,用我本來高效率說話的方式,我想,他感受的是逼迫是不舒服。他不舒服可以停,可以走,真好。我離開不了,我停不了。那是我的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