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奠一位朋友

昨天是一個已經沒有聯絡的朋友生日。
我老是不記得他的生日,所以以前他很常考我。
當時跟我約定,如果三十歲沒有對象,那就跟我結婚。
我聽的時候只覺得,喔。
沒有想反駁或拒絕,話都你自己講的,開心就好。不是指他開心我就開心。

我們沒有任何關係。

他喜歡掛電話的時候要我說 愛你。
我只覺得,喔,好吧,那就講。
說話違不違心不知道,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愛,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說謊。
講的時候心無波瀾就是。

我到底喜不喜歡他,到現在也不知道。

他一直都有無縫接軌的對象,我的位子很詭異。
但我從來沒跟他牽手,內心沒有想親近地貼上去,更別談是否想親他。
他需要有人陪吃飯、陪他跑地方、陪他見黑白兩道,而我剛好也無事做。
記得有次去見他的朋友,意思大概是想給人看看以後的「嫂子」是誰。

我也只是聽了。
反正都是他在講。

我喜歡聽他講故事。
外加大學時他開的車很好,我可以吹冷氣。

有一陣子,我覺得自己像訂閱了一個頻道。
傳來被小王打到鼻青臉腫、去報案的照片;被黑道扛布袋拖去外地簽本票;講酒店的女生長得像我;也會傳女友的私密照片給我。
神奇的事、奇葩的事,一集接一集。
聽他創業,幾百萬的錢,然後又沒錢。人生大起大落,現在也不知道如何。

這個關係也牽扯過一些違法的事,損陰德。看起來陪他吸毒反而成了小事,喔喔,我存在在現場只是為了看著他。

說孽緣,好像也不見得,一段的神奇糾葛。
很多地方我看不上他,可這麼多年放進人生裡,也不可能真的什麼都沒有吧。
我琢磨著是一種存在感的依附。而我對他而言,是一位永遠不會消失的人。

他時而出現,時而消失。
從他身上,我學會不要期待,也不要主動找人。
每次講電話到一半,他說等一下再打給我。
等啊等,等啊等。
心也慢慢一步步冷回去。

跟他出去見朋友回來的路上,慢慢開始跟我說衣服或鞋子不好看。
穿搭、化妝、髮型應該怎麼做,要我不能去剪短髮,他喜歡長髮。
內心認為關他什麼事?但我也沒要剪短,於是,隨意,任他說。

有次說生日要給我東西,要我選個包包傳給他。
我就真的選了、傳了,他回「這個包不好看」,這個話題也停在那裡。
我從來沒要他給我什麼。他本來花幾十萬在女友身上,才合理得多。
只是做不到,為什麼要講?

那天跨年。
他說等一下來接我,帶我跟兩位共同朋友一起跑山。
我答應了,去挑衣服,化了相對現在不怎麼純熟的妝。
時間離午夜越來越近、越來越近。

一通電話進來。
「接了人,現在坐滿了。」
「有誰?」
「OOO、OOO,還有XXX。」

那個名字,是他知道我很不喜歡的女生。
聲音進到耳中卻扎到心。

跟媽媽說我不外出跨年了,跟著她待在家裡從窗戶看出去看煙火。
讓生日、過節這種本就不喜的日子,也跟著更少了一點意思。

他大概一直覺得我是一隻很好拿捏的小綿羊。
安安靜靜坐在旁邊聽他說話,他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可我腦子裡從來不是那回事。

很多話我不同意,很多事情我也看不上,只是懶得講。
不講,不代表認同。故事好聽就繼續聽,人還在旁邊就繼續坐。

後來工作真的越來越忙。
他不懂人間疾苦,只覺得我為什麼要加班,上班不就是替老闆打工。

這種道理我又不是不知道。
問題是人生又不是知道一句合理的話,就不用付房租、做工作、把事情做完。
最後因為一項原因,算是徹底分道揚鑣,道不同本就不相為謀。

我發給他一篇文章。
句句有據,字字誅心,偏偏又沒什麼地方可以反駁。
也寫了他靠爹、扶不起的阿斗之類的基礎話。
大概也是那一次,他才第一次看到坐在身邊的那隻小綿羊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。

一切就這樣了。沒有給我的新小鈴噹通知,也沒有永遠隨時會接他電話的人了。

多年後回頭去看那篇文章,還是覺得寫得很厲害。
跟我後來寫過一篇對我爹的檄文差不多哈。

其實我跟他從來不是一路人。
我沒有認同他過,沒有崇拜他,更馮談那個約定。

只是那七年裡,他一直講,我一直聽。
直到有一天,我講了。



寫完才想到,他跟後來那個人其實有幾個很像的地方。
都人面很廣,都在意節日、禮物和儀式感,也都很會讓我等。更像的是,我在他們面前都很少反駁。很多話我根本不同意,只是沒有講。他們看到的大概都是一個安靜、很好說話的人。

差別是,對這個朋友,我連自己有沒有喜歡都說不清,沒有想靠近、瞧不上。對後來那個人,我是真的喜歡,也是真的聽話。同一種安靜,裡面完全不是同一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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